自我审查,是戕害「言论自由」的最大恶魔

作者: / / 时间:2020-08-01 / / 浏览量: 556次

自我审查,是戕害「言论自由」的最大恶魔

第一眼看去你不会注意到伊黎娜.冈达瑞娃(Irina Gundareva),而那可是个错误。她的岁数约略五十出头,毫不起眼,一头修齐的红髮和直刘海。但是在她谦和的外表下藏着锋芒。跻身车里雅宾斯克最好的新闻记者之列,她常正面迎击控告她的文字诽谤和毁损名誉案件且取得胜诉,即使是在这一区的贪腐法庭。她也面临更凶险的威胁,来自官员和其他被报导激怒的人。

她写过一系列文章,揭发罪犯与市政府间的人脉关係,把焦点放在非法地产交易。她的车库随即起火烧毁,地点在一处有争议的房产内。消防局发现汽油塑胶罐的证据,宣告这是人为纵火。警方拒绝追查这起案件。

她开计程车的儿子开始被警方骚扰,他们声称在他车里找到大麻。他的车被拦下时抽了血,检验结果没有吸毒迹象,他以持有毒品被起诉。出于对自己儿子的了解,伊黎娜肯定他是被人栽赃。她的报社上司不愿支持她。反而是保护新闻记者、以莫斯科为根据地的捍卫开放基金会(Glasnost Defense Foundation)前来协助,提供辩护律师。藉着她的杰出名声,捍卫开放基金会得以把这起案件炒作成国际丑闻,这有时能发挥效用,但却非万灵丹。起诉她儿子的案件最终撤告,但伊黎娜不愿继续跟她工作的报社打交道,他们愈来愈常编修她的贪腐和违反人权报导。

伊黎娜离职自立并开设网站,在上头累积素材,报导主流媒体不碰的新闻。她接受捐款,但是她没有庞大读者群,绝非需要向当局登记的每日三千名非重複访客。可是她定期发文,而且在 LiveJournal 开了另一个部落格,那是一个有影响力的网站。她可以保持低空飞行,可是她仍然担心再次受到栽赃陷害。

我们交谈时她的电话响起,是她最近写到的一位企业家。贪汙官员企图非法接管他的生意。最后他在仲裁庭上胜诉。他打来告诉她,没有她的用心报导他不可能办到。有那幺一刻,她从自己的作为里得到安慰。不过稍晚另一通电话打来,警告伊黎娜她的线人曝光了,而且「会让他们际遇悲惨」。

目前她最担忧的是乌克兰,以及她所能报导的界线。她对官方媒体一面倒、常过度激烈的报导感到惊愕。她说一直看电视会促使任何人拿起武器战斗。当她试图发表另一种观点,并修正官方平台的赤裸谎言时,她被从乌克兰回来的「志愿军」威胁,他们声称知道她的住址和家人的名字。

「为什幺妳要承受这些风险?」我问她,这是我对挑战体制者的不变提问。她的简单版回答是:「有人得这幺做。」接着她解释,一九三六年她祖父死在史达林的劳改营,用她的话来说,原因是「说出真相」。

如同许许多多的家庭,这成为长久隐瞒的祕密。她母亲亟欲掩盖自己是「人民敌人之女」的事实,直到一九八○年代伊黎娜才得知祖父的命运。现在祖父成为激励她的人。她反覆诉说一个我恆常听到的概念,即俄国在战争和整肃中失去最优秀和最聪明的人:「当我目睹我们是怎幺如此轻易落入奴隶心态,我开始认为我们的基因有瑕疵。」

她蒐集了车里雅宾斯克部队被祕密派去乌克兰的资料,可是针对「极端分子」的新法惩处愈发严厉,高层对她发出威胁。她愈来愈厌倦承担风险,而身旁愈来愈少人支持她。她考虑离开这个国家。俄国新闻记者时常因撰写调查报导而遭到谋杀或身受重伤。在一个吹嘘调查成功率高的国家,这些案件鲜少破案。

我问到市中心大学正培育出新一代记者的问题时,伊黎娜耸耸肩。她常受邀去帮他们讲课。「学生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。」她说。「他们想要薪资优渥的工作,而为了那一点,他们愿意对付钱的任何人唯命是从,少有例外。这项职业现在跟公关人员相去不远。」

在家乡看不见新闻业的未来,米哈伊尔.戈言成为另一个离开祖国的有才干俄国人,前往德国追寻未来。「我不相信任何一个官员。」米哈伊尔透过 Skype 告诉我。「或许有几个人本性不坏,但是他们置身体制的单一目标是让体制如常运转。」他引述维克多.切尔诺梅尔金的一句话,维克多长期担任叶尔钦的总理。「我们想要它变好,可是结果总是相同。」米哈伊尔做出以下回应,「结果相同是因为人们不愿有所作为,而那出自人们认为做什幺都不会造成改变。」

在最好的情况下,新闻业可以成为捉摸不定的野兽,但是俄国新闻业无疑是门堕落的行业,胆怯、顺从、贪腐且遭人收买。亚历山大.波多普里戈拉是在车里雅宾斯克具有影响力的政治学家,也是一位部落客,他定期发表文章详细指控州长的不法行为,而这位普丁指派的州长显然毫不畏惧遭人揭发。他的发文获得广泛转贴,因为内容「安全」,人人看得出他受到保护。没有未受保护的人胆敢发表这种资料;许多人相信,他的靠山是这个区域的国安机构。

在俄国,绝大多数的问题不是没有独立评论,而是谁在背后鼓动。当你细读车里雅宾斯克媒体的字里行间,明显有场战争上演,一边是国安机构和他们的生意伙伴,与州长和他的亲信对立。

车里雅宾斯克一个重要线上新闻网站的主编,只在不具名的条件下愿意受访,他说他想不起服务的网站最后一次批评政府的内容。通常,他说,「我们试着避免冲突」──意指他和他的雇主不想冒犯官员和广告主的好听说法,后果可能得上法院或更糟。法院界定文字诽谤和毁损名誉的标準浮动,罚款具沉重打击威力。

这位编辑在一头热的一九九○理想年代成为新闻记者,是这行业里又一位如今处境尴尬的工作者。俄国宪法禁止内容审查,而他描述的是自我审查和自保的不道德网络。我问他有没有报导处境跟我朋友类似的人,因拒绝出席普丁支持者集会而被非法惩处,他说没有,虽然他坦承知情许多人蒙受同样命运。他的消息来源不愿公开坦率发言。假如他们不去承担直言的责任,他就不碰那个题目。「人们感到害怕,」他解释,而「自我审查是最大的恶魔」。他就是一个自我审查的绝佳範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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